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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与古琴

来源: 作者: 发布日期:2018-11-05 访问次数:4035

孔子是中国儒教(教化之教而非宗教之教)初祖,所谓“天不生仲尼,万古如长夜”,孔子由是被中国传统文人奉为至圣先师、天之木铎。古琴为国乐君子,“八音之中,惟丝最密,而琴为其首”,古琴以其优雅适中的造型特点和含蓄深沉的音乐品格,为中国历代文人所喜爱,得到了“众器之中,琴德最优”的评价。因此,孔子与古琴之间的那些事儿,值得认真扒一扒。


要了解孔子的琴事,最先想到的材料当然是《论语》,它是对孔子及其门人言行的一个记录。然而令人遗憾和意外的是,《论语》中并没有关于孔子弹琴的直接记载,甚至也没有孔门弟子弹琴的记载。鉴于此,也许有人会怀疑孔子究竟会不会弹琴。但结合其它一些证据,这种怀疑是容易打消的。



首先,《论语》虽未直接记写孔子弹琴,但却明确谈到了孔子弦歌鼓瑟。比如,《阳货篇》中就讲了这样一件趣事:有个叫儒悲的人想见孔子,孔子不愿见他,就跟传话的人说他生病了,但传话的人一出门,孔子就“取瑟而歌”,还特别大声故意让他听见。《先进篇》则提到孔子的学生曾皙,“鼓瑟希,铿尔,舍瑟而作”,然后自述己志的事情。这些都说明,孔子及其门人有鼓瑟唱歌的实践。这也合乎孔子“志于道,游于艺”的理念,孔子既以礼乐六艺教人,对乐想必是有研究的,这包括琴瑟钟罄等重要乐器的演奏。


当然,以上只是推断,我们希望找到更直接的记载,而且最好出自先秦典籍。这方面,《庄子》提供了一些例证。比如,《渔父篇》提到:孔子和他的弟子们有一次来到一片树林中,弟子读书,孔子弦歌鼓琴。奏曲还没到一半的时候,有位须眉交白、被发揄袂的渔父兴致勃勃地走近来听,然后把孔子教训了一通。《让王篇》则记载了孔子困于陈蔡间而弦歌鼓琴不绝的事。那时孔子及其弟子已经七天没吃上顿热乎饭了,孔子还弹琴唱歌不停,弟子们表示不理解,孔子于是给他们讲了“君子通于道之谓通,穷于道之谓穷”的道理,还发出了“天寒既至,霜雪既降,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”的感叹。


《渔父篇》和《让王篇》虽非出自庄周本人手笔,但它属战国作品一般被认为没有问题。其所记事大抵为寓言,未必对应真实的具体历史事件,但应该能反映出孔子经常弦歌鼓琴的基本事实。况且不只《庄子》,《吕氏春秋》和《孔子家语》中也有类似的记载。它们连同《论语》中关于孔子弦歌鼓瑟的记录,应该足以表明孔子确有弹琴的实践。


秦汉以降,文献中关于孔子与琴的记录益多,主要见于《韩诗外传》、《史记》、蔡邕《琴操》等。其中不乏一些十分动人的情节,也许有想象附会的成分,但在硬证据出现前,不妨姑妄接受下来,借以尝试性描绘孔子的古琴生活。



孔子生活在春秋后期,正处于中国社会的剧烈变革时代。此时,周代封邦建国的政治制度、宗法礼乐制度和井田制度渐趋衰败,政治社会动荡,“乱臣贼子”横行。有感于此“礼崩乐坏”的局面,孔子希望兴复礼乐,重建社会秩序。孔子少时就喜欢诗书礼乐,他爱学习,学习使他快乐。他学习的主要方式是自学和游学。比如根据一些记载,孔子曾问礼于老聃、问乐于苌弘,还曾向郯子请教官制,等等。特别地,根据《韩诗外传》和《史记》,孔子曾向师襄学习琴艺,《史记》原文为:“孔子学鼓琴于师襄子,十日不进。师襄子曰:‘可以益矣。’孔子曰:‘丘已习其曲矣,未得其数也。’有间,曰:‘已习其数,可以益矣。’孔子曰:‘丘未得其志也。’有间,曰:‘已习其志,可以益矣。’孔子曰:‘丘未得其为人也。’有间,有所穆然深思焉,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。曰:‘丘得其为人,黯然而黑,几然而长,眼如望羊,如王四国,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!’师襄子辟席再拜,曰:‘师盖云《文王操》也。"


这是一个极为经典的段落,一方面向我们展示了孔子好学和善学的品格;另一方面精彩地刻画了音乐理解和把握的几个递进的层次,从曲子的单纯弹奏到对乐曲所含音乐规律、技巧的认识和掌握,再到对曲意情志的理解,再到对作曲家内在人格的洞察。此外,这个段落出现的师襄及琴曲《文王操》,对于琴史也很重要。据《史记》,师襄以击磬为官,又称“击磬襄”,同时也能于琴。但师襄究竟是哪国乐官,并不完全清楚,一说为鲁国,一说为卫国。《文王操》是在文献中出现较早的琴曲题名之一,桓谭《琴道篇》对它的解题是:“《文王操》者,文王之时,纣无道,烂金为格,溢酒为池,宫中相残,骨肉成泥,璇室瑶台,蔼云翳风,钟声雷起,疾动天地,文王躬被法度,阴行仁义,援琴作「操」,故其声纷以扰,骇角震商。”今时琴人通常演奏的《文王操》,来自明代撰刊的《梧冈琴谱》,由成公亮先生打谱。其曲时而庄重宁静,时而忧思激烈,旋律十分丰富感人。明版《文王》当非古《文王》,但也应有更早的来源,比如苏轼《舟中听大人弹琴》就有“江空月出人绝响,夜阑更请弹《文王》”的句子,说明宋代就有相似琴曲流传。


礼乐治国的理念,应该是推动孔子学琴的一个重要因素,但这绝不意味着孔子排斥琴的休闲娱乐功能。《诗》云:我有嘉宾,鼓瑟鼓琴。孔子之弦歌鼓琴,虽鲜为款待嘉宾,但却经常表达一种自乐自娱。这种精神既反映在曾皙“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的著名表述中,更体现在“颜回不仕”的典故里。据《让王篇》记载,有一次孔子问颜回,为什么家里很贫穷却不去做官,颜回回答说:“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,足以给飦粥;郭内之田四十亩,足以为丝麻;鼓琴足以自娱,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。回不愿仕。”这可能是“君子以琴书自娱”思想的最早阐述。


更一般地说,娱乐和礼并不是矛盾的东西。孔子毕生追求的就是让百姓能过上有序而安乐的生活,他的礼乐思想只是要强调娱乐须受礼的约束,不可僭越和过度,而应“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”。《礼记》中有一些关于娱乐如何受礼节制的具体记载,比如“父母有疾,… 琴瑟不御,食肉不至变味,饮酒不至变貌…疾止复故”,“疾病,… 君大夫彻县,士去琴瑟”,等等。《礼记·丧服四制》还特别谈到一种“祥琴”礼:“祥之日,鼓素琴,告民有终也。”按照周礼,丧满一周年叫“小祥”,两周年叫“大祥”。大祥之日,可以鼓素琴,表示哀有终极。更有趣的是,《礼记·檀弓上》还提到了孔子“祥琴”的具体实践:“孔子既祥,五日弹琴而不成声,十日而成笙歌”,以及“颜渊之丧,馈祥肉,孔子出受之,入,弹琴而后食之”。



孔子之鼓琴,除了礼仪和休闲娱乐的成分,更重要的也许是抒发一些深沉的志趣和感情。这尤其体现在孔子晚年的一些琴曲创作中,如《龟山操》、《陬操》、《猗兰操》等。根据东汉蔡邕《琴操》的解题,孔子之作《龟山操》,是因为齐人送了个歌舞团给鲁国,鲁国君臣迷恋歌舞不理朝政,孔子欲谏不得,退而望鲁,鲁有龟山蔽之,而季氏专政,犹如龟山蔽鲁。于是孔子援琴而歌云:“予欲望鲁兮,龟山蔽之。手无斧柯,奈龟山何?”


在“龟山蔽鲁”的情况下,孔子率领门人离开鲁国去往卫国,开始了其周游列国的行动。事在公元前497年,孔子55岁。但孔子在卫国并未得到重用,他又试图去往陈国,却因匡人围困半途而废。在卫国居住了将近两年后,孔子又返回了鲁国。公元前493年,59岁的孔子第二次从鲁国来到卫国。这一次孔子依然不得用,于是他决定继续西行去往晋国见赵简子。走到黄河边时,听闻晋国的两位贤大夫窦鸣犊和舜华被赵简子杀害。孔子临河而叹:“美哉水,洋洋乎!丘之不济此,命也夫!”。孔子遂以“君子诲伤其类”为由取消了访晋的计划,还归鲁国老家陬乡,作为《陬操》以示其哀,事见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。《陬操》在《琴操》中称为《将归操》,并有歌辞:“翱翔于卫,复我旧居;从吾所好,其乐只且。”


孔子在陬邑老家没住多久,就又去了卫国,并顺次游历了曹、宋、郑、陈、蔡、叶、楚等国。公元前484年,68岁的孔子结束了他14年周游列国的旅程,从卫国返回鲁国,可能就是在此时,孔子创作了《猗兰操》。《琴操》对《猗兰操》的解题云:“孔子历聘诸侯,诸侯莫能任。自卫反鲁,过隐谷之中,见幽兰独茂,喟然叹曰:‘夫兰当为王者香,今乃独茂,与众草为伍,譬犹贤者不逢时,与鄙夫为伦也。’乃止车援琴鼓之云:‘习习谷风,以阴以雨。之子于归,远送于野。何彼苍天,不得其所。逍遥九州,无所定处。世人暗蔽,不知贤者。年纪逝迈,一身将老。’传世琴曲中与此主题相关的有《猗兰操》和《碣石调·幽兰》等,其虽非孔子原作,但曲中所表达的才人不遇而伤不逢时的感情内容却是相似的。


另外值得一提的是,孔子也许还用琴做过些浪漫或羞羞的事,比如搭讪个美少女啥的。《韩诗外传》有这方面的一个记载:孔子南游到楚国,走到一条名为“阿谷”的溪水边时,看见一个戴耳环的美少女在洗衣服。孔子想和她聊聊天,谈谈人生,就故意让子贡拿了杯子去和她讨水喝,看她的反应。子贡走过去对少女说了请求,少女回答说:“阿谷的水宽阔幽深,有清也有浊,浩浩荡荡流向大海。你想喝就喝,用不着问我吧?”不过她还是接了杯子,迎着水流舀了一杯,又倒掉了,顺着水流又舀了满满一杯,放在了水边洁白的沙子上,说:“男女授受不亲,你还是自己拿吧!”子贡回去告诉了孔子。孔子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但他没放弃,而是“抽琴去其轸”,交给子贡,让他再去好好说说。子贡走过去对少女说:“听姑娘说话,如沐春风。这张琴缺了琴轸,你能帮给调调音吗?”少女回答说:“我就是个乡下丫头,不懂音乐,哪能给你调音啊?”子贡回去告诉了孔子。孔子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又拿出五匹布帛,让子贡拿给少女,再去说一说。子贡拿了布帛走过去对少女说:“我这里有点布料,配不上你,你将就用用吧,我把它放在岸边。”少女回答说:“你可真是个怪人,把财物丢在野外。我还年轻,不能接受你的馈赠。你赶紧走吧,小心被强盗盯上了!”



孔子的以上行为,似乎开了相如琴挑文君的先河,虽然结局没有后者成功,应了“汉有游女,不可求思”的句子。当然,更可信的解释是,孔子这是在考察民风,通过少女的反应了解当地的民俗风情。从琴史的角度看,这段记载重要的是“抽琴去其轸”的描写,它隐约透露了孔子时代琴的形制信息,虽然也很有限。


在这方面,考古发现弥补了文献描写的不足。郭家庙春秋墓、曾侯乙墓、郭店楚墓等出土的春秋战国古琴实物告诉我们,孔子时代的琴为面板、底板可分的半箱式单足无徽琴,形制还不够完善,音乐表现力较汉魏以来的琴为差。这与我们前面介绍的孔子的鼓琴实践也比较相符,我们看到,在孔子那里琴主要用来弦歌伴奏(以及与其他乐器合奏),音乐多不离于歌辞甚至舞蹈。音乐文学化当是早期音乐的普遍特征,独立器乐曲的发展和成熟是后来的事情。《史记》云:“三百五篇,孔子皆弦歌之,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。”孔子奠定的弦歌传统,对中国后世音乐影响也很大,比如明代就有主张“弦必歌”的琴歌派。


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!

公元前479年四月,孔子患病。子贡来看望,孔子正在门口散步,说:“怎么这么晚才来啊?”乃作歌曰:“太山坏乎!梁柱摧乎!哲人萎乎!”七天后,孔子去世,享年七十三岁。


根据《史记》,孔子死后被葬在鲁国都城北部的泗水岸边。弟子多为之守墓三年,子贡为之守墓六年。弟子及鲁人从墓而家者上百家,得名孔里,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。孔子的故居被改建为孔庙,用来奉祀孔子,庙中“藏孔子衣冠琴车书”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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